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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長篇小說》2019年第2期|周瑄璞:日近長安遠(節?。?/em>

无限娱乐客服 www.erxch.icu 來源:《十月·長篇小說》2019年第2期 | 周瑄璞  2019年05月27日08:22

第一章

臉龐與窗外夜景重疊,在玻璃上印出一幅畫。

向前走,霓虹和燈光刺穿她的臉,高樓群像一枚郵票貼在臉頰。再走一步,面孔融化,消失。綠城之夜呈現腳下。紅,綠,黃,藍,白,燈光點點,匯成海洋,撲朔迷離。大平原在她腳下。遠處防撞燈紅點明滅,像眨著的眼睛。正南方,幾乎每個省會城市都有的萬達廣場,白色光束射來照去,像是跨欄運動員的長腿,所向披靡??茨瞧樸Ω糜猩艫?,唰唰唰那種??傻娜肺奚?,光束像是某種暗號,屏住呼吸,撲來閃去,突然某處慘白明亮,像張大的驚愕的嘴,又立即陷入暗中,閉口不語。

她手抓椅背,站在窗前。

下午的時候,羅錦衣坐在這只椅子里,做樣子拿一本書,或者捧一本雜志。才讀幾頁,目光轉向窗外,看云。那些云朵、云團、云帶、云的團伙、云的隊伍,晴天時是白色,陰天時是灰色,懸浮在天,默默涌動,不一時變了模樣。有時候沒有云,天空一片瓦藍,向下過渡,變作灰藍,再是淺灰,最后接近地面,是烏禿禿的深灰,與霧茫茫的城市融為一體。平鋪直敘的都市,默默無聲,天上人間兩個世界,無言對峙著,等待著,期待要發生什么。

可終究一直靜著,冬季里沒有暴雨,不會突然變天。

一切已成定局。不可能再有轉機。傷口不再流血,疼痛也慢慢遲鈍。

三十年前,羅錦衣站在縣教育局樓下,仰視那個三層小樓。能在這樓里工作的,都是什么樣的人啊。走進去,會有一個怎樣的結果等待她??煲橥?,覺得自己的熱情和體能,在來時的十五里路上,已經耗盡。激動,幸福,疲憊,害怕有變。她靠著一根電線桿,手捂住咚咚跳的胸口。她需要平靜一下,才能走進那個大樓。這是她第一次命運改變——那時她只以為是唯一的一次。民辦變成公辦,她不知道除此之外世上還有什么更大的前景,更高的去處。她像是個口渴的人,使勁咽下唾沫,上唇吸回到嘴里,用舌頭潤一潤。不敢輕易走進,擔心進去后,那大樓里的某一個人說,弄錯了,名單里沒有你。好像那樓里每一個人,都能決定她的命運。她在樓下徘徊等待了十幾分鐘,才溜著邊,腿發軟地走進去。

如今,她已經站得足夠高,看得足夠遠,二十五層樓上,世界展開在她腳下。這平原上的城市,四處無有遮擋,如果她是傳說中的千里眼,就能看到南邊三百里之外她出生和長大的那個村莊,撿拾她走過的腳印,一個個收回珍藏,或者用橡皮擦掉,重寫。

穿過茫茫黑夜,她看到兩個少女,正一點點走來。

寶珠。

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也沒有聯系,電話和短信也不發一個,而兩人的心里,無一日不想起對方。她獨自住在老家那個院子里?夫妻倆好得像一個人,現在失去了秋生,她怎么過日子?

哎呀我干嗎不回去看看寶珠呢?高鐵十來分鐘一趟,四十分鐘就到,下了高鐵打出租車,用不了一個鐘頭,就到北舞渡。原來如此方便。寶珠就在那里,靜靜地待著,一直等我。

三十五年前的秋天,羅錦衣和甄寶珠走出縣城,踏上土路。兩人村子相鄰,周日下午一起上學,周六下午一起回家。天邊鋪開晚霞,火紅一片,是她們的錦繡年華,可二人只在擔憂與落寞之中。太陽燃燒一天,陷入冷靜溫和,大地默默無語,一副疲靜之態,正如二人的心情。去年高考已經初嘗失敗與痛苦,這讓二人常常陷入寂靜之中,聽得到彼此的心跳和眨眼的聲音,卻都不敢相視,怕從對方眼里看出不祥。

地球輕輕地轉動一點,仿佛吱扭扭一聲,大地和村莊墜入一幅被金黃與火紅涂染的畫卷里,西天的太陽搖搖欲墜。前方就是北舞渡。過了沙河上的大橋,二人就該分手,一個繼續向西,一個右拐,各自回家。

對面一個老婆,從橋上走來,頭上的白發被夕陽染成紅色。來到橋的這頭,與兩人迎面,笑瞇瞇問:“這倆閨女,學里回來了?”錦衣咹了一聲,向她笑笑,寶珠從書包里掏出厚厚一卷衛生紙,將書包交給錦衣,她進了路邊磚壘的小廁所,叫錦衣站門外給她看著。農村廁所,都是只有一個,不分男女,如果里面的人聽到門口有腳步聲,就咳嗽一下。錦衣知道她這幾天來月經了,是要進去換紙。

老人站在錦衣身邊,東張西望。錦衣以為她在等自家孫子。那老人微笑著,問她:“是在縣里上學?”人老了愛找人說話,其實不為要問什么。錦衣又咹一聲,再丟給她一個笑,說三高的,便和她站在一起,望她所望的方向。

老人摸摸索索,從懷里掏出一個蘋果,遞給她:“要是有倆,一人一個多好,可就這一個,給你吧?!彼滯釁還煜蚵藿躋?,“這么好的蘋果,我沒牙了。你看你的臉,就像這蘋果。有福人能看出來。你將來,不會在家里,肯定要到外面去?!?/p>

錦衣眼里現出激動與驚訝,看看廁所門口,壓低了聲音:“那,她呢?我同學,剛才進茅子了,你看到的?!蹦棠淘僨崽疽簧骸襖匣八?,人的命,天注定,不信不中。你說說,我正愁著一個蘋果,該給誰呀,她就進茅子里了。這不是命是啥?唉,我這一輩子,心強命不強,落個使得慌,到老了,連個蘋果都咬不動??熳笆榘鋨?,別叫她見了?!焙炱還旁諑藿躋祿忱?,老人轉身走了。

大地又輕輕轉動一點,那些楊樹葉子,掛不住夕陽,終于叫它墜了下去,掉入河水之中,天又黑下來一點。羅錦衣站在昏暗里。老人不走大路,卻下到河邊,沿著楊樹小路去了。一陣秋風,呼啦啦扯旗般跑過,天一下子黑嚴了。

甄寶珠從廁所出來,蘋果還在羅錦衣手中,只好將剛才老婆的話復述一回。二人再去看河邊,沒有人影了。

“哪有那么玄乎?寶珠,這蘋果你拿去吃了,又能咋?”

“不是給我的,我不吃?!北χ榭諂鎘械閌浜湍招?,右邊臉頰疼痛般地抽搐了一個,嫉妒的銀針扎進穴位,萬般不自在,幸好天黑了,錦衣沒有看到。二人同時想到,這是否預示著明年的高考。

“要不,一會兒先到你家,洗了咱倆切開吃。好運一起沾?!苯躋濾?。

“不了,你拿回家去,快裝書包吧?!北χ橥撲擲锏鈉還?,有點黯然地說。

第二年,五月的預考通過,兩人又一次來到高考門前,七月里走進考場,八月里公布分數,又都落榜。和去年一樣,默默地在心里背那個三位數,每個數字像一滴血,滴答滴答流淌。村莊消失,樹木隱去,連風也止步,只有蒼白而嚴峻的土路,要將她倆接回家中。地球不管人們高興還是痛苦,照樣輕輕轉動,它又那樣緩緩地吱吱扭扭了幾回,要將二人一點點帶向暗中。二人舔舔干裂的嘴唇,眨幾回眼,仿佛從一個大癔癥里醒來。鋤過的麥茬地里,玉米苗腳脖子高,黃綠相間,無邊無際地鋪開去。年年如此,失敗沒有懸念。土路泛著憂傷的微白光芒。兩人身上冒著汗,天是熱的,心卻冰涼,像是掉在深井里。都不說話,只默默走路。想起身邊人也落榜了,稍微好受一些。

“咋弄???”甄寶珠問,“還復習不?”

“唉,恐怕家里不讓了。去年跟俺伯俺媽說好的,再供一年,考不上,就回家種地?!?/p>

可是,真的回家嗎?兩人對望一眼,彼此有驚恐的神色。這才看到,路邊地里有人在鋤草,彎著腰,嫻熟地舉鋤,毫無心事的樣子,似乎他們向來安于自己的命運,兩人看著那人慢慢朝前挪動的身影,感到他手中的鋤刃一下下落在自己心上,立即被切開一個大口子,有血涌出。二人嚇住了一般,慢下腳步來,好像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到哪里去呢?農村女孩子,考不上學,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家,干兩年農活,等人來提親,嫁一個路邊地里這樣的男人。

前方就是北舞渡。抬眼四顧,正是去年遇到那位奶奶的地方,小破廁所仍在路邊,忽地走出一個男人,嘴上叼根粗壯的紙煙,趿拉著布鞋,邊系褲帶邊匆匆奔橋上去了。那棵樹還是原樣,可是再沒有那個神秘的老人。北舞渡的大橋是這里人們通向外面的必經之地,北舞渡街里的人差不多也都面熟,可她們在那之前、之后,都沒有見過那個奶奶。太陽在西天熱辣辣地烤著,路邊野花無所心事,粉的,紫的,黃的,兀自開放,它們的一生一世,就是夏天的一次綻放,秋季的一地枯黃。兩個失意的女子走在路邊,臉兒慘白,很想望一眼身邊的人,卻是不敢,怕從對方臉上看到自己的淚水。

“回家,你伯你媽會不會吵你?”過了這座橋,就要分手,若不再復習,兩人今后將不會相見、廝守,而且又是這種失敗的結局,羅錦衣心里更加難過,對寶珠生出了姐妹般的疼惜與不舍。

“不吵,要復習也是我自己,去年他們就說,回家來種地吧,不要扔我的血汗錢了?!?/p>

假如農村孩子,一心要上高中的話,無非就是抱著一個夢想:考學——其實大學也不敢想,中專、大專,離開農村就行。二人從小一路上來,學習中不溜,最后讀的是縣里三高,也就是第三高中。一高一多半都能考取,拿到商品糧的通行證;二高一少半能走人;他們三高的學生嘛,全靠著一個夢想支撐,或者自欺欺人地念下去,看誰是那百分之十的幸運兒。能躲開農村一年是一年,年齡改了再改,瞞了再瞞,哪怕已經過了二十,總算是個學生,家里人就得供著。每年夏天,就是他們夢碎之時。心痛一番,要么認命,要么重來。復習班總是在高考分數公布十幾天就開班了,給他們抉擇的時間并不多。

二人口干舌燥,緩緩走著,期望永遠不要到家??墑?,北舞渡就在眼前,沙河上的石橋,靜靜臥著,等待她們走過。今后,再沒有理由每周走在這條路上了。橋那邊等待她們的,將是村婦的角色。

其實都想再試一年,但無法向家里開口。伯媽都是掏大勁的農民,血汗榨干也拿不出閑錢讓她們再糟蹋了。羅錦衣的哥,也是考了三年,險乎乎上了一個地區師范學校。村里人說,花錢買了個不掏勁。下面一個弟弟,已經初三,雄心壯志地也要考學。伯媽供養兒子,沒有怨言,讓閨女一年年花著冤枉錢,他們可沒那能力。

周日下午,羅錦衣不由自主走出家門,來找甄寶珠。她從羅灣出來,向甄莊走的路上,有一刻恍惚是從前的周日,她該叫上寶珠去學校了。兩人相見那一眼,差點落下眼淚,都從對方臉上,看到自己的憔悴。羅錦衣說,出去轉轉。

還是無話,也許是肚里話太多,不知從哪兒說起,就是想見見,相互得到安慰,遭到命運遺棄的,不只我一人,千千萬萬的落榜生,像割過的麥茬,一大片呢。迎面走來一個年輕村婦,穿著三元一件集上買的花汗衫,里面沒有戴胸罩,任由兩只鼓脹的乳房在薄薄的棉織汗衫里跳蕩??贍苷誆溉櫧?,衣服沒有及時洗,被汗水和乳汁印出紋路。臉龐的汗水之上,蒙了一層塵土,頭發更是在好多天里被土蓋過幾層,被熱汗濕了幾回,實在癢得不行了,手伸進去狠撓一陣,弄得像個熱氣蒸騰的鳥窩。正被無盡的煩惱事糾纏著,她完全忘記了幾年前,她如對面的這兩個人兒一樣,是矜持的閨女家,長得細細白白,床頭小桌上有一個白色的雪花膏瓶子,夏天里每晚弄一盆溫水擦洗身子,給蚊帳里灑一點上?;端?。她譴責般地瞅了二人一眼,為這兩個人矜持的憂傷而不明所以。二人避開她的目光,擦身而過之后,不約而同地扭頭看看對方,無數語言只在心里咚咚亂跳。

過了北舞渡的大橋,兩人心領神會,向著縣城的方向走去。顧不得酷熱,也都沒有打傘,從前是學生的時候,出太陽時撐個傘,標志著與農民不同,現在是地道的農民了,再撐著傘,惹人笑話。悒悒怔怔地,揀著樹蔭下走,路過一個又一個村莊。腳邊的野花,天上的云朵,地里的苞谷苗,都與她們無關。她們恨這風,恨這藍天,恨這遼遠與寧靜,恨這廣大無邊的土地,恨這長在土地上的一切,恨這不能逃脫的命運。在恨與疼痛之中,十幾里的路,竟然不知不覺就要到了,從前上學時候,只嫌路遠,都走累了,還是不到,羨慕騎自行車的人從身邊閃過。路過一個西瓜攤,羅錦衣一摸褲兜,帶了錢的,說:“歇歇吧,吃塊西瓜?!弊呂?,讓賣瓜的給切了幾牙。兩人拿起來,先給對方,疼惜地看一眼對面那張消瘦的臉,交換接到手里,低下頭默默地吃。有一個時刻,二人覺得,吃完瓜,就要起身去縣城趕路了,要趕天黑前到學校里,放下東西,洗洗臉,吃了晚飯,抱著書本說說笑笑去教室上晚自習。

縣城的影子在前方雄踞,兩人停下來,相互看看,終究沒有勇氣再往前去了。那里生活著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掉轉頭,向回走。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她們又過了北舞渡的石橋。羅錦衣送甄寶珠回到甄莊,自己默默向羅灣走去。她并不進村,繞開去,朝北邊走。向著前方黑暗中的村子走,她非要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方回到家里,鉆進小東屋,倒頭睡去。

開學臨近,羅錦衣鼓起復習的勇氣。事不過三,再考一年。農村許多學生,一年年地考,年齡改小再改小,有的都二十四五了,還在參加高考,有人落榜后,再由高一重新上起。

再次來到甄莊,找甄寶珠商量。寶珠眼睛一亮,自己不敢說的話,被她說了出來,“你要復習,我也復習!”

“那,就再央求伯媽一回,橫豎最后一年?!被蛐硭且捕賈?,伯媽總會答應的,他們情愿自己榨干,也不能落一個對不住孩子的后果。

黃昏時候,二人分頭回家,想好了措辭,準備去說服伯媽。

卻不想天黑之時,突然有人騎著自行車,風兒一般進村,打聽羅錦衣的家在哪兒。馬上有小孩將來人引到錦衣家院子里。

此人捎話來,叫二人明天到學校去一趟,校長有請。

一晚上,兩人都沒有睡好覺,各自輾轉一夜,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使腳走路了。第二天一早,羅錦衣借了鄰居家的自行車,一個帶一個,兩人換著騎,不到一個鐘頭,就來到校長辦公室。

本縣北舞渡公社所轄幾個小學的代課老師,年齡到站退了一個,合乎政策轉正了三個,現空出四個民辦教師的崗位,鄉里管教育的領導跟三高校長是同學,托他給物色幾位高中畢業生。校長便在落榜生里,按分數從高往下找人。在她倆之前,校長已經問了幾個落榜生,那幾個要復習,于是分數繼續下延,叫來她二人問。

這下,把兩人難住了。校長讓她倆回去考慮一下,本周內給回復。

不管怎么說,這是個機會。民辦老師比起當農民,自然高級很多,每月有十五塊錢工資,今后還有轉正的希望。

可是,當了民辦教師,也就失去了考學的機會,再也走不出農村了。

回去的路,走了將近仨小時。遇見不好的路段,下來推著走,這一推就再也不說騎了。

甄寶珠說:“你去,我就去;你復習,我也復習?!?/p>

“你自己就沒個主意?咋老是看我呢?”羅錦衣有點煩惱地問,她此時很想有一個人,給她出出主意,分析各種利弊。

“不是一直都這樣嗎?你主意正,我遇到大事,就不知咋弄了?!?/p>

夜里,兩人又是沒有睡好。跟家里人商量,伯媽說,主意你自己拿,要復習,砸鍋賣鐵再供一年;要當民辦,你就去。不管將來咋樣,不要埋怨我們就是。

天一明,兩人都起床往對方村里走去,她們在路上相見,碰頭一商量——其實心里已經有了主意,只是想從對方那里得到一點力量,不約而同地說,去吧!

羅錦衣分在離北舞渡三里地的尹張小學,甄寶珠分在前楊莊小學,兩人相距十多里地。學校里都給安排了一間宿舍。兩人相互走動了一回。今后她們的相會地點,就約在羅錦衣的尹張小學。兩人在小屋里吃過比農民精致一些的飯后,順便到北舞渡街上逛逛,采買些生活用品。

夜里,羅錦衣常常站在自家陽臺,望向南方,那無邊的平原盡頭,三十年前那個姑娘,扎著粗粗黑黑的馬尾辮,在那里留下了幾多足跡,凌亂,驚慌。我如何能穿越回去,眷顧一下那個無措的人兒,告訴她,眼下這些都不算什么,你將來還會看到更精彩的人生,受到更大的挑戰,感到更多的苦惱與歡樂。

她在陽臺上伸展雙臂。當年,那個叫羅錦衣的姑娘,也曾在黑暗中張開手臂。那個夜晚,二十四歲的羅錦衣徘徊在無邊田野上,等待黑夜來臨,等著鉆進孟建社的小屋,那個她,可曾想到今天的自己嗎?正站在二十五樓的陽臺上,母親一般的目光,遠遠地望著她。

前年羅錦衣到南部山區的一個縣上開會,會議安排在山間別墅。夜里是真正的安靜與漆黑。她突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四十多年前,那個游走于鄉間算命的人,有一個鏡子能看到未來,照出幾十年后某一天某個人,以一個小黑點呈現在那里,以此來解釋一個人的命運,那么,以他們平原人的優越感,可能會將她的命運解析為被賣到山區做媳婦了。除此外,他們的腦袋里,還能想出什么呢?敲扁了他,也想不出什么山間別墅的名堂。那個呢子帽里墊著一張紙,從而使那張紙變得油膩膩的,老頭子既不想洗頭,也不愿洗帽子,只好委屈了紙張,從哪個學生的本子上撕下來的寫過字的,沒字的一面貼住頭皮。幾天后,那張紙油膩得不像樣子,扔到灶前引火做飯,再找一張換上。他常常脫下他的呢子帽,手撓著頭皮,用蠻有把握的口氣,預示別人的命運。每個人都心甘情愿地來到他面前,交出自己的八字和零錢,容他眼睛半閉不閉地自語一番,說出一些充滿歧義的話語來,事后想想,也對也不對,任你事態怎么發展,他都會說,當初我就算出來了呀。羅錦衣非常期待她媽能將自己領到那個老頭子面前??陜杷?,小孩家,算不出啥名堂。但人們總是有著對自己未來的展望,只好從日常生活中猜度一番。老家有個說法,閨女家拿筷子靠上的,嫁得遠,靠下拿的嫁得近。小小的羅錦衣每次捉筷子時,竟然不知該往上還是往下,常常要糾結一回。

為了這些有趣的胡思亂想,山間別墅里的羅錦衣那晚一個人倒在床上咯咯大笑了幾聲??醋藕諂崞岬拇翱?,她想,此刻誰會知道我今晚宿在地球上某個大山的褶皺里。假如我沒有從農村走出來——她永遠以這個話題作為注腳,對命運生出敬畏。

第二章

縣上舉辦教學比賽,公社要每個小學推選一名青年教師,在北舞渡中學里,利用星期天進行選拔賽。尹張小學推薦羅錦衣,前楊莊小學推薦甄寶珠。二人又在北舞渡相會。

“早上,白茫茫的一片,遠處的塔、小山都望不見了。近處的田野、樹林,像隔著一層紗?!逼絞鄙峽?,要求老師講普通話,教學比賽嘛,其實就相當于普通話比賽。甄寶珠是含蓄的,她用柔和、靜美的聲音,描述著課本上的初冬季節。下面第一排坐著公社的幾位領導及頭面人物,他們被請來當評委;第二排是教育專干,借來幫忙的工會、婦聯、共青團專干,再后面是二十多個村級小學來的教師,年輕女子居多。羅錦衣用余光掃視她的同行們,想從她們的穿著、表情上推斷誰是公辦誰是民辦?;拐娌緩梅?,都是精心打扮,一律潔凈芬芳、嬌嬌貴貴的樣子。上了高中的農村姑娘,最常見的出路就是考上地區師專,這屬于大專,最不濟的是縣上還有一個師范學校,屬于中專,都是學制兩年,然后分回家鄉的村里小學教書。雖然沒有離開土地,可手里有一個“非農業戶口”的紅本子,那么農民和她們,就有了天塹般的不同。她們生的孩子,理所應當是“非農業戶口”,她們的擇偶方向,最賴是有集市的大村名莊。那里有一條像模像樣的街,一天到晚總有東西賣,有幾個公家單位,比如郵局、中學、供銷社、衛生所、糧食購銷站,那么就會有幾個在此工作的小青年,供她們挑選。若能通過聯姻來到這種集市型大村子,她們就有權利說農村人為“鄉旮旯里的人”。再高一級是面向公社,嫁到公社的女子,就可將她們的居住地說成“街里”,聽起來有股城市的味道了。長相好、運氣好的女子,祖先哪個墳上冒了青煙,或許能嫁到縣城里去,腳上再也不沾土了。羅錦衣和甄寶珠都明白,以她們現在的身份,還不能進入這樣的程序。

“霧慢慢地散了,太陽射出光芒來。遠處的塔、小山,都望得見了。近處的田野、樹林,也看得清了?!閉綾χ橛行┖π?,有些緊張,臉微微紅著,聲音也輕輕顫抖,眼睛不敢看下面的聽眾,實在是時候長了,該抬一下目光,不然可能會扣分,這才鼓足勇氣掃視一眼臺下,不小心和誰對視了,她便帶一點自嘲的笑,趕快收回目光。她抽號太靠前,第二個上臺。據說越是靠前的,越容易打分低,因為評委們還沒有對比出一個標準來,先保守些為好。

“柿子樹上掛著許多大柿子,像一個一個的紅燈籠?!彼諦睦锎蟠笏閃艘豢諂?,知道就要結束了,管它能得多少分呢,反正也高不了,反正我也不想到縣上去比賽。她一直用平靜的語氣背著課文,不愿意投入太多情感,她也不知道怎樣能找到一種合適的情緒,融入這篇課文里來。都不能說是背誦,快快完結就好,不要再受這種別扭?!笆髁擲锫淞撕窈竦囊徊慊埔?,只有松樹、柏樹不怕冷,還是那么綠?!彼負跏怯靡恢腫犯系撓鍥?,背完這最后一句,鞠了一躬,跳下臺來。

羅錦衣抽到的是十七號,比較靠后,這讓她得以盡情觀摩別人的表演,好在內心做足準備,避開她們的短處,吸取人家的長處。并且她有機會觀察坐在前排的領導們的背影。其間她看到第二排的一個人起身出去,走向院子盡頭的一個墻角。兩分鐘后,她走出教室,也朝那個方向而去,正遇到從那里出來的人,不知他是什么領導,也不知他姓什么,只看到炯炯的目光,那人一見她,像是被針刺了一下,臉頰上的肉有輕微的抖動。她剛才坐在人群中,那一系列顧盼緊張,使臉龐變成桃紅,這女性最佳色彩籠罩她的五官,它們是否好看不再重要。她伸展挺拔的腰身,再邁兩步,走得近一些了,向那人展開一個真誠的笑顏,健康的,清澈的,羞澀的,那時還不興說你好,她這個笑臉就相當于“你好”。不論任何時候,向坐在前排的人笑,是沒有錯的。那人站起來,她也站起來。

“哪個學校的?”那人問。

“尹張小學?!彼3治⑿?,落落大方地說。

“噢,學成那兒的?!幣С墑且判⊙У男3?。那人的目光又在她臉上急掃一下,再次顫起被針刺了的波紋?!敖猩睹??”

“羅錦衣?!彼?。那時候還不時興說請多多關照,她報完自己名字,迎著他的目光,大膽地與他對視了兩三秒鐘,忽閃兩下眼睛,害羞地低下頭,繞開他兩步,往廁所走去。這一系列美妙的過程,就相當于“多多關照”了。

當她再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那人的背影已經從幾個后背中叫她輕易認了出來。三四十歲的樣子,身體稍微偏胖。

一個又一個女青年來到臺上,聲情并茂地背誦自己準備好的課文,或者講解一道四則混合運算題。二十二歲的扎著果綠色毛線皮筋的羅錦衣,坐在一群年輕女子中,打開課本,內心里又演示了一遍。

她輕盈地走上臺去,鞠了一躬,裝作自己很大膽的樣子,先含笑掃視了大家一眼。

“小螞蟻突然聽到鳥的叫聲,它抬頭一看,一只喜鵲站在樹梢上?!彼硐殖魷踩檔母芯?,于是仰頭四十五度角,向教室窗外望了一眼?!扒鋟绱道?,天氣漸漸冷了,一隊隊的大雁往南方飛去?!碧鶿懈頻陌尊種?,為大雁指引了一下方向,深情地目送。她能感到下面特別安靜,所有人被她吸引了,屏住呼吸在看她。剛才那個男子,目光里生出小火苗,熱烈舔上她的臉。

“小螞蟻想,我也該準備過冬的糧食了。它找到一只小蟲,就往家里拖——”她帶著溫暖的尾音,結束了整個朗誦,那個“拖”字,似有戀戀不舍,拖起一個合理的尾巴。下面還是靜得出奇,好像都很陶醉。她鞠躬之后,直起身子,做了一個大膽而別致的動作,雙臂伸展開來,好像是提醒大家,該鼓掌了。她在電影里看到過,一個歌唱家演唱完之后,就這樣伸展出雙臂,彎腰鞠躬,迎接著下面的掌聲。她在比剛才都要響亮稠密的巴掌聲中,輕快走下講臺,坐回到自己座位,又興奮又忐忑,心里像有幾只小兔亂撞。

當場算出分數,宣布結果,羅錦衣在這次比賽中脫穎而出,和另兩名青年女教師代表北舞渡公社,到縣里去參加比賽。

從此羅錦衣成為尹張小學的教師骨干,很多出頭露臉的事都由她去。為此,她到縣上給自己置辦了一身衣服,買了一盒粉餅,背過人,常常打開那個小盒,在鏡子里審視自己的臉。

羅錦衣的弟弟羅錦波在縣二高上學,第一年高考,沒有考上。他平時幾次???,成績都還不賴,上大專線沒有問題,考試時發揮得也正常,可竟然沒有接到通知。聽說有教育局的人,每年都會偷梁換柱,將上榜學生的分數及檔案,倒賣給別人。

羅錦波懷疑他被人頂替,可也沒有證據,只好接受這個現實,回去復習。

尹張小學的公辦教師張雪芬,有一個六七歲的女兒,她卻又偷偷懷上了。苗頭出現后,先是學校領導說服她,讓她去做流產,她說身體不好,不適合流產。四五個月后,又說過了最佳時機,還是不去。實際上是她做了B超,懷的是個男孩。公社教育專干來做工作,計劃生育專干來苦口婆心。大家念及她是人民教師,念及她男人在北舞渡上班,以禮相待,給足她面子,要是普通農婦,早拉去公社衛生院強行做了。

眼看五六個月,她肚子越來越大,計劃生育小分隊談了幾回不見效,只好先禮后兵,幾個小青年踢門闖進教室,從她手里奪過課本,嘩啦扔到地上,拉扯出去,拽到等在學校門外的小拖后斗里,強行拉到北舞渡衛生院,關進手術室,等待大夫來做手術。

大夫是與張老師的男人在北舞渡一天見幾遍的熟人。為她檢查之后說,胎兒月份太大,胎位有些不正,公社衛生院恐怕不敢做,建議他們到縣上去。一名計劃生育女專干陪著張老師到縣上做手術,在醫院門口,那女子說,你自己上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張老師上樓空轉一圈,下樓來并不見女專干身影,明白了她的用心,轉身來到汽車站,登上了去鄰縣的班車,到了她男人的一個表姐家里,天黑下來后,又轉移到表姐的親戚家。

女專干回到北舞渡,領受了一個處分。

三個月后,張老師在鄰縣生下個兒子,換來一張除名通知。

“你學校的公辦教師,空出一個名額?!泵轄ㄉ繅馕渡畛さ囟月藿躋濾?。

自從前年公社院子里相遇,她就與教育專干孟建社相識,從此公社有了熟人。羅錦衣嘴甜會說話,有人的時候,喊他孟專干,沒有人的時候,叫他叔。孟建社不高興:“我就那么顯老嗎?我只比你大十來歲?!彼岵渙锪锏?,斜著眼睛瞅她。羅錦衣從此喊哥。

這次,是他給羅錦衣和另一個民辦教師捎話,叫她們誰路過公社時,找他一下,他有個文件,順便捎回學校。羅錦衣下了課,騎上自行車來到公社。

“就知你會來。我想著呀,就看你的悟性和時運了?!泵轄ㄉ繾謐約核薨旌弦壞拇采?,斜眼看著羅錦衣。

“那,要是周秀玲來了呢?你就把這個消息給她說了?”

“不會,我只是叫她把這個沒用的文件拿回去,給尹學成?!?/p>

“哥既是為我好,就給我出出主意,咋樣才能拿到這個轉正指標?”她也從眼角看他,彼此有了撒嬌和調情的意味。

“那要看你,咋樣報答我?!斃彰系南褚桓魷萑肭橥納倌?,臉膛紅紅,兩手交叉抱住膝蓋,身子朝后一仰,看似要倒在床上,卻又忽地起來。

“你能說了算?你說給我就給我?”

“我說了不一定算,但能給你指路,我知道公社書記家在哪兒,我也知道他沒有親戚要照顧,這個指標他給誰都一樣?!?/p>

“快說?!甭藿躋虜⒓繾謁肀?,頭伸過來,臉逼近他。

“不說?!彼汆僮?,擰了一下脖子。

“不說我走了?!甭藿躋倫魘破鶘?,卻像麻糖一樣,身子扭得甜蜜而黏糊。

“走了別后悔?!彼爍霾ㄌ渦謨康陌籽?,臉更紅了,鼓得像要破裂的氣球。

羅錦衣站起來,又轉回身,靠近他眼前,讓他能伸手摟住腰,下頦頂在她的胸口。孟建社癡了般站起,急赤白臉地摟進懷里,粗暴地在臉上親了一通,又突然放開:“黑了說,這會兒,你不能多停,進來好一會兒了。你現在,拿上這個文件出去,到街里飯館,吃了飯,轉一轉,天黑透再來?!?/p>

“那就不怕人看到了?”

“傳達室老郭這兩天家里有事,請假回去了,叫我晚上替他照看著大門?!?/p>

羅錦衣像喝醉了酒,一個人在北舞渡街里走著。兩拃長的街,也沒幾個商店,五分鐘走個來回。時不時穿街而過的大卡車,騰起一陣狂野的塵土,再細致無比地落下來,罩住街里的一切,過一會兒再有卡車經過,塵土再次歡騰一回。老這樣走著也不中,她向東出了主街,來到橋頭,沿著河邊小路向南而去,順著河水一起拐向東,又走了二里地,眼前橫著京廣鐵路,一列火車由南向北而來,像條綠色長蟲,奔到她前方的橋上,疼痛一般大叫一聲,轟隆隆跑了。她進入涵洞,火車在她頭頂,轟鳴而過。二十四歲的羅錦衣,當然已經不是處女。早在高中時候,就已經不是了,并且還懷孕過,她甚至都不好意思給男同學說這個事情,他會嚇得半死,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陪她去縣醫院。她不愿看到這一幕,所以她不能說,那會破壞兩人之間美好的感覺,也顯得自己沒成色。就那么一兩次,失急慌忙,甚至都沒有平躺下來,怎么就會懷孕呢?現在這個男人,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可要是不過他這一關,就與商品糧絕緣。

羅錦衣現在,還夠不著公社書記,只能遷就于孟建社。

大地承載著一切,緩慢轉動,就要沉沉睡去。而羅錦衣體內的一切正要醒來。

她沒有吃晚飯,激動的情緒讓她吃不下東西,有另一種饑餓占了上風,折返身,順著田地邊向回走。河水發著微微的白光,像綢緞一樣,用最小的幅度流淌,竟然沒有一絲聲響,可是在平靜水面之下,是深冷的激流,打著吞噬一切的旋渦。羅錦衣仿佛聽到深處的涌動和呢喃,大地在她眼前,變得模糊而深廣。借著幾點稀疏燈光,她來到公社門口。傳達室窗戶里面,是孟建社一張被激情揉搓得更加扁平的胖臉。小聲說,門沒鎖。她走進院子,借著大門口傳遞過來的微光,推開那宿辦合一的房門。

孟建社拿出最后一絲耐心,在門口又和路過的人搭了幾句腔,說了會子閑話。街里徹底安靜下來,他才鎖了公社大門,走過磚鋪小道,推門進來。

羅錦衣充分施展了自己,孟建社說,親娘也,恨不得鉆進去叫你生我一回;妹子,從今往后你叫我弄啥我弄啥,打半點磕絆,不是人造的。兩人進入休息說話階段,他告訴她,公社書記家住北邊十里外的縣城,到時他送她去。她今天回去,寫一份自己這幾年來的成績、表現、獲的幾個榮譽。再找家人商量錢。兩條好煙少不了,書記的婆娘好打扮,金項鏈、喬其紗裙子料,都挺合適。

“不要暴露我,就說是你聽說張老師開除后,要在全公社民辦里面轉正一個,你認為你是最合適人選,你年輕,有理想,有抱負,又有成績,想在教育戰線上好好干,再說,這本是你們尹張小學的事,內部解決最好?!泵轄ㄉ繅徊講椒治?,簡直覺得自己是個好軍師,最后抱住她,又親一遍,又愛一回,“從今往后,你是我親不溜溜的好妹子,吃個虱都要給你留個大腿?!?/p>

三天后的下午,羅錦衣先來到縣城,采購東西。天黑后,在說好的地方等待孟建社。兩人一人騎一個車子,來到后街里,孟建社指給她一個小獨院的大鐵門。她接過羅錦衣的自行車,一手推一個,到街的那頭去等她。

書記在屋里看報紙,見來了生人,直起身子,疑問的目光審視她。羅錦衣有點緊張,再一想自己在講臺上靈活自如,這個場面不該怯的。書記夫婦二人沒有讓座,她彎腰在茶幾上放好東西,搓下自己的手,一個握住一個,站在那里,像上課時說同學們好一樣,說:“徐書記,您好。您不認識我,我是尹張小學的羅錦衣?!?/p>

書記噢噢,表示知道此人。夫人過來讓座,羅錦衣半個屁股坐在人造革沙發邊上。

“今天冒昧來打擾您,很抱歉。就是想向您匯報下我的工作情況?!彼郵榘鍰統鱟約盒吹牧揭巢牧?。

羅錦衣按孟建社教好的,如此這般說來。書記的臉有所松動。

“好,年輕人要求上進,是好事,看你這材料,也怪優秀哩。這事呢,我一個人說了不算,得開會研究。你回去等消息吧?!?/p>

羅錦衣起身告辭。

并不像她想的那樣,立馬就有結果,因為不可能臨時給某一個人辦轉正手續,縣上每年都有一些轉正指標,由各個公社上報,年底時統一轉一次。

她常去公社打聽消息,孟建社那里,偷偷摸摸又鉆了幾回黑屋子,她懷孕了。孟建社帶她去鄰縣做人流。她慢慢發現此人平庸無能,時不時露出一些愚蠢,想早點擺脫他,可轉正指標總也下不來。說是報上去了,他們公社只報了她一個。

終于,過完春節,學??Ш?,公社通知她去縣教育局領取統一的轉正表格。

第二年高考,羅錦波覺得自己和去年一樣,考得不賴,可是,仍然像去年一樣,既沒有退檔,也沒有錄取通知書。

孟建社通過他的渠道打聽出來,去往汴梁市錄取現場的一位老師抄下的上線名單里,確定無疑有羅錦波的名字。種種跡象表明,他的名字連帶分數將要被人頂替,另一個姓羅的考生或者別的姓氏的考生,打算從此變成羅錦波,去省城上那個大專。羅錦衣突然想起,自己原來的一個女同學黨愛麗,參加完高考后,改名黨軍俠,去地區上了師專,和所有高中同學切斷聯系,走到路上就像不認識一樣,對上大學的事情避而不談。聯想到她伯是村支書,對,百分百是頂了一個叫黨軍俠的名字。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高考錄取,都是紙質表格,不貼照片,那時也沒有身份證,工作人員在宿辦合一,四季掛著門簾的房間里,什么移花接木的事都能做到。這就不難理解,為啥干部子女差不多都能上大學。想要頂替者,如果你的姓氏比較常見,那就會順利,姓張的,姓劉的,多得是,隨便哪個都可拿來去替,本叫王愛軍,上了大學后叫王守業,本是周小云,進大學后叫周麗娜,人們也是可以理解的。而那被頂替者,完全不知情,只怪自己倒霉,沒有考上。當然也有考生,上了線后,沒有達到自己理想的大學,不去報到,那么他的成績單和錄取通知書,就成為教育局工作人員手中的資源。反正那時沒有什么網上錄取,什么花樣都能玩得出來。

換名不換姓,這還是有所顧忌的,知道找一位與自己同姓的人來頂,不至于將來回到村上,變了一個不相干的姓氏。要是姓一個奇怪的姓氏,在全縣上線考生中,也找不到同姓又同性者,那么饑不擇食,從此成為另外一個姓,周小軍變成王飛鵬,祝彩霞搖身變為常愛英,這都是有可能的。將來有一天面對村人的詢問,“咋連姓都改了”,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一般的頂替方法是這樣的,先在縣教育局有人,拉上線,由他在考上的學生中,找一個與你同姓的,那么你只要買通學校老師,改個名字,造一份學生證明,頂了他的成績,再由教育局的人,偽造一份你在考上那人的高中上學的檔案,而那個人,拿到的是你在分數線之下的成績。

這一切的前提是:縣教育局里,得有人。

羅錦波在家里,一蹦多高地罵天罵地,要去跟人拼命,被伯媽和姐姐死死拉住。羅錦衣說,不可莽撞行事,現在要想辦法把這個事扭轉過來,先查找清楚根源再說。

孟建社帶著羅錦波,坐班車去往市教育局,通過熟人打聽出來,他們縣上的錄取通知書,被教育局一個叫王國正的人拿回去了。

錦波叫來兩個相好的高中同學,一個是成績差太多放棄高考安心當農民的;一個是自己伯有門道,先在公社郵政所干臨時工,等著機會轉正。三個小伙子騎兩輛自行車,來到縣教育局門口,先在煙攤上買盒黃金葉裝兜里,學著大人的架勢,打開遞給傳達室大爺遞一根,問,這里有個叫王國正的人?大爺說,有。錦波說,能不能喊他一下?我是他家親戚。老人站在院子里喊:“王國正,有人找?!?/p>

半邊樓的二樓上,那個認領此名的人,從一間房里出來,探頭向下,看來看去,院子里并沒有認識的人,又縮回辦公室去,剛在桌前坐下,門被突然推開,呼呼嗵嗵進來三個大小伙子,反身插嚴了門,逼到眼前來。羅錦波從兜里掏出煙,遞給他一根,小伙子太年輕,還不能輕松調節自己的表情,聲音有些顫抖,嚴峻地說:“聽說,我的錄取通知書,在你這兒?”這王國正知道,遇到了懂行的。他沒有接煙,因為他嘴里正在吸著一根,故作鎮定地問,你考號多少?羅錦波報了考號,王國正拉開抽屜,拿出來一沓錄取通知書,自語般地說,就說這幾天找出空兒給你學校送去哩,忙得顧不上。他被自己的煙嗆住了,嘴角夾住煙把,壓低聲咳了兩下,將嗽聲消化在自己嘴里,一段煙灰掉到手里的通知書上,他將它們傾斜,抖動,使煙灰掉落?;├怖卜趕?,從桌子后伸長胳膊將通知書遞給錦波,又坦然地將其余幾份放回抽屜里推上。錦波真想一把搶過,趕天黑之前,騎著自行車飛奔幾回,送到那幾位考生的家里。同伴已經焦急地向他使眼色,另一個拉了他一把,他又捧著通知書看了一眼,確認上面是羅錦波的名字無誤,跟著二人轉身出門。孟建社也告誡過他,不可多事,自己的要來就行,要是把這事捅出去,惹大禍哩。

第二年,還是孟建社和公社書記的幫助,羅錦衣調到北舞渡小學教書,成了公社街里的人。

寶珠到公社辦事,就來看看錦衣。二人在錦衣的小屋里待一會兒,說說話,然后去街上喝一碗胡辣湯。要一個菜饃,中間切開,兩人各吃一半。先頭幾回,爭著掏錢,四只胳膊揮來擋去,拉扯得成為路邊的風景,人們停下來看,最后老板發言了,你倆常來哩,一人掏一回不妥了?于是這樣說定。喝完胡辣湯,走到街的北頭,從橋頭拐向東。鄉下人,不興說散步這個高雅的詞,但兩位鄉村青年女教師,的確是在散步,她們的身段、氣質、心境,也確實與散步這兩個字相般配。沿著沙河岸上的小路漫無目的,不覺間已經走出幾里地,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也無話可說,就這樣慢慢地走。望不到邊的平原,仿佛可以走到天的盡頭。路上常有小拖,貪心地拉著一車斗東西,滿得不能再滿,越過車斗,還要冒出許多,或是樹枝,或是糧食麥秸豆稈煙稈苞谷稈,歪歪扭扭地馳過,突突突抖著,似一座小山在晃動。要是拉一車斗煤,那就更嚇人,顛簸震動之下,好像那車斗隨時會被撐得崩裂開來。二人就算躲開一點停在路邊的雜草地里,還是顯得路太狹窄,車上裝的東西差不多要蹭到她們身上。干脆下到河灘地里走。遠古時候的沙河水一定很寬,可以行大船的。經過千百年的沉淀收縮,河水如今只在河灘三分之一的中間地帶流淌,兩邊超過幾十年不再有水光顧。人們確信河水永遠也上不來了,先是商量般地給河灘里點了菜籽,長得密密匝匝,隨吃隨薅,就算哪一天大水沖走,也差不多吃得夠本。菜一季一季地收獲,后來放心大膽地種了更多品種,又種了煙葉,種了楊樹,一年年過去,形成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樹林,從某兩行看出去,就是一條帶有弧度的詩意小路。

寶珠的身份,不上不下,比農民珍貴了一點,可畢竟不是商品糧,在農村尋媒,肯定是不愿意,要想找個拿公家錢的人,那得對方小伙子品德高尚,看中愛情不計較農民居民的身份,可哪里有不計較的呢?這是人活在世上的前提呀。

第三章

甄寶珠自己不能走出農村,就在婚姻上想辦法:嫁一個商品糧。當然這話不能明確說出口,得讓介紹人自己揣摩。

介紹人明白,她得先經歷找商品糧這一步,不走完這條路,她不甘心,你猛不丁引一個農村里哪怕好上天的小伙子給她看,弄不好也得挨罵。

那么,從頭來吧。

縣預制板廠有一個死了老婆的工人,三十四歲,帶一個八歲男孩。

此信息像一盆頭遍洗衣裳水,嘩一下潑到甄寶珠身上,讓她一激靈,一懊糟??墑?,若是光光亮亮的商品糧,人家為啥要找你一個農村戶口呢?經過半天的心跳不正常,血流不平緩,臉顏色不對勁,她答應見見吧,也許是一表好人才呢。

那人個頭比她斷不會高過三公分,也就是說身高一米六上下,黑黑的臉,小小的眼睛,張嘴說話,牙是黃的。這倒不說,關鍵是頭上早早地謝了頂,露著光亮亮油乎乎的頭皮,這使他看上去倒像是四十三歲,甄寶珠很懷疑他的年齡。他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丁點年輕的感覺。原本也不是縣城里的人,當年托了親戚的關系招工進去的,除了他有個屬于縣城的戶口本,上面寫著“非農業戶口”之外,他全身上下沒有一丁點“非農業”的感覺。這樣的人,要在自己體內,無恥地嘔吐,讓她生下一個跟他一樣污濁的孩子。

她帶著受辱般的自尊,明確拒絕。

再一個,二十六歲,年齡相當,土生土長城里人,沒有上班,自己家開了個小賣部,日常吃穿花銷一點不用愁,只是嘛,腿有點不得勁,小的時候得過小兒麻痹,沒有治及時,落下了一點點殘疾,只是一點點,不影響走路不耽誤干活,也不需要人伺候。

見面是在他的小賣部,也就是他家里。臨街兩間房子,里面一間,爸媽住著,外面一間,他住后一半,外邊一半用貨架隔著,經營日常小百貨。那小伙子坐在凳子上不肯起身,也不說話,一切應酬,倒茶、讓座、寒暄這些,都由他媽在旁邊完成。他那條細細的軟塌塌的腿,穿著走親戚才穿的新褲子,一動不動地半伸半蜷著,身子薄薄地傾斜著,帶動得目光也是斜的。極力給自己涂染?;ど?,顯示出挺堅強的樣子。母子倆不卑不亢的禮貌與熱情下,有心灰意懶的冷漠與敵意,知道女方心里想的什么,可就是不愿意站起來走兩步給她看看。強撐了十來分鐘,對方母子竟然有些不耐煩,不再說話,也不添茶,大有下逐客令的意思。

下一個星期天,甄寶珠和她嫂子一起,再次來到縣里,找到那個小賣部,她躲在一邊,讓嫂子進去買幾塊肥皂,不,啥東西放在高處就買啥,期望那小伙子能站起來走動。

很快,嫂子走出來,撇著嘴,遠遠向她擺手。走近來說,根本不是介紹人說的,腿有點不得勁那么簡單,是非常不得勁,帶動整個身子都斜得快要墜到地上,像摘去一個輪子的架子車,“爬窩到那兒了?!?/p>

第三個城里人,是個刑滿釋放犯,三十一歲,曾為幾句話拿刀砍傷人,監獄里關了十年,誤了婚事。他用著熱辣辣的眼神,無所顧忌地上下打量她,讓人心里一凜。挽了袖子的手腕上,不知文的龍還是蛇,露出了一點點,隨著他肌肉的鼓動,一跳一跳的。甄寶珠好言好語地跟他應付了一下,說,回去跟伯媽商量商量,趕緊溜走了,怕跑慢一步就會走不脫。

另有介紹人給說了一個,在鄰縣煤礦當協議工,是介紹人娘家侄兒的同學。如若愿意,下次他回家休假時,可安排一見。甄寶珠想,能下井挖煤,證明身體沒有殘疾。她也私下里打聽了,啥叫協議工。人家告訴她,協議工也就是臨時工,礦上活多了叫你去干,活少了、沒活了就回家。干同樣的活,拿正式工三分之二的錢。那么,回到家,不又成了農民?可人家告訴她,這么多年,還沒有哪個協議工沒活干回家了的。煤礦天天得出煤,煤礦外的大卡車見天排大隊。于是她就盼望那個協議工回來,心里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覺,她想,結婚后,她可以跟著他到煤礦上去生活,也算是脫離了農村。

沒有等回來人,等來了煤礦塌方的消息,協議工命大,砸壞了一條腿,礦上賠了八千塊錢,回家來了。聽說,家里人正打算用這八千塊給他蓋座房,而他放出話來,這幾年還攢下了近萬塊,想找個二茬女人。已經有一位剛死了丈夫的女人,表示愿意跟他過。

嫁到縣城,是一條艱辛而充滿屈辱的路,找個商品糧,看來也是艱難,就連找個協議工,也出這樣的岔子,看來,真的是命賴。

媽說:“就非得找居民戶口?都是瘸的拐的,二茬三茬。咱這么多農村人,那么些排排場場的大小伙子,還不夠你挑?天下一大片農民,不活了,不尋媒不成家了?”

退一步海闊天空,漸漸不再惱怒,也慢慢地灰了心,斷了非商品糧不找的念頭。

尹張村的尹秋生,大白鵝一般潔凈齊整,與寶珠同歲,不高不低,不胖不瘦,頭發厚墩墩黑亮亮,白凈臉,雙眼皮,一笑露一嘴白牙齒,全身散發著剛摘下來一刀破開了的菜瓜的芬芳氣息,穿了件月白色新襯衫,上面帶著幾道折疊的印子,腳蹬三接頭黑皮鞋,猛一看去,頗有點玉樹臨風之態。只一樣不合適,初中畢業,可他是一表人才的小伙子,家里獨子,上面倆姐,底下一妹,三間亮堂堂大瓦房已經蓋起,里面各樣時興家具置辦停當。從小長在離北舞渡抬腳就到的尹張,熏陶得洋洋氣氣,簡直像個城市青年。他的優秀外表與甄寶珠的平凡長相折了一下,甄寶珠的高中畢業就應當遷就他的初中學歷,她的代課老師也應該包容他的農民身份。

介紹人說完開場白,丟下他二人,出去了。寶珠只在剛進門時,大約莫看了一眼,亮堂堂一個人,很是放心,現在低下頭去,只等男方找話說。小伙子有點怯場,明顯這不是他的風范,看他那模樣,應當是伶俐的活躍的,現在卻不敢輕易說話了??贍蓯喬幼排窖Ю吹難沽?,好像也沒有敢多么認真地看她一眼,只聞到一股清淡的芳香,只覺得是個清秀的可人兒,面目長啥樣,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像模像樣地咳了一聲,男方說了兩人見面后的第一句話:“走吧,去縣上?!?/p>

“弄啥呀?”

“買衣裳?!?/p>

她差點撲哧一聲笑出來。事后問他:“你頭回跟人見面,就帶著買衣裳錢呀?”

“去縣上路過俺莊,我不會跑回家去拿?”

如果一個男青年給一個姑娘說,走吧,上北舞渡,那他是想和她確立戀愛關系;一個男子直接說,走吧,去縣上,那就是直接要給你買衣裳,訂婚事了。

當然不能立即跟了他去縣上,再怎么說也得拿拿架子,先各自回家,再讓介紹人來回問話、傳話。

男方追得挺緊,一再催促去縣上買衣裳。買了衣裳,遇到農忙時候,男方要把女方接到家里,以叫來幫忙割麥、掰苞谷、出花生、出紅薯為由,吃住在男方家,就要把男方的伯媽叫作伯媽了,男方的弟弟妹妹,也就把女方叫嫂子。也有很少一部分在實質接觸中發生變故的。如男方變卦,所買衣服女方概不退還,所花的錢也不再追究;若女方反悔,買的衣服,要原物退還,花的錢,要賠回來。

就農村小伙子來說,再也不可能有比尹秋生優秀的人選了,可甄寶珠還是覺著憋屈,她是與命運在慪氣,為自己徹底落在農村而生氣,答應了親事,就等于再也沒有機會出去了,可不答應,就有機會了嗎?前面兩次高考,四年代課,機會也沒見上門來啊,如今所有向外走的路都堵死了,從前的民辦老師,現在成了代課老師,更為臨時的、勉強的一個說法,整天喊著清退,隨時都會失去。她已經二十四五,再不找婆家,就有可能變成老姑娘。

好像接受他就是降格以求,跟著他去縣上買衣服時,也輕易不對他露出笑臉,坐在尹秋生的加重自行車后座上,聞著他身上清香的氣息,暈乎乎陶醉一番,繼而頗有些悲壯,想起前幾次去縣上相親,受盡屈辱,想起從前去縣城上學的路上,在那里度過的四年時光,想起羅錦衣早已吃上了商品糧,現在是北舞渡小學的老師,她還要想辦法往縣里調,終將會成為那里的一員,風不吹,雨不淋,腳上常年不沾土了,給她介紹的對象,全都是正式、合格的商品糧,可她并不急著找,老姑娘的標準,對她可再上延幾年。

這都是命,不服不中,當年那個奶奶的蘋果,沒有給錯。

尹秋生歡快地騎著二八加重自行車,三角梁架上纏了密密實實的塑料彩條,遇到路上有人,把鈴打得嘩響。讓讓了讓讓了,給咱讓路了。他歡快地對那些不認識的人說。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感覺風更爽利,帶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那是有點像肥皂放久了,長了一層白色小絨毛的可愛味道,唰唰唰直撲寶珠滿臉,不由分說地將她的臉龐、脖子親來撫去。啊,這么好的人才,他怎么就不是一個商品糧呢?內心世界本不一樣的兩股線,就要被命運的大手擰成一根,在擰著的最初,總有一股不甘心,不服帖,硬翹翹地不愿配合,另一股就得付出多一點的耐心與熱情,去迎合攀附、熱情擁抱那一股,給她個臺階下,讓她半推半就地順從。

約定俗成的四身衣裳買好,尹秋生還額外給買了條細細的18K金項鏈。這在八十年代農村的相親里,從沒有過。農村姑娘,也少有戴項鏈的,可秋生說,你跟她們不一樣,你是老師。

甄寶珠常常想起前面那些羞辱,像是給尹秋生撒嬌一樣,使著小性子,要從他身上補償回來。尹秋生看得出她的惱也不是真惱,只一味遷就,拿話逗她開心,壯起膽拉住她的手說:“往后啥都聽你的,你叫我朝東我不朝西,你叫我打狗我不攆雞?!?/p>

“我叫你走遠點,別成天來煩我,中不?”寶珠的臉上已經有了陶醉,薄薄的臉皮漸漸變紅,再也罩不住反抗,卻還是硬著心腸拿話頂他。

“咦,就這一樣不中,別的都依你!”趁機把她拉入懷里,壯起膽雞叨米似的親一口。她貼在他的胸前,眼里熱熱的鼻腔酸酸的。認了吧,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甄寶珠其實長得并不咋的,黑黑瘦瘦,個兒也不高,走路時兩腳有點內八字,眼睛總細瞇著,像是怕風吹一樣,不敢睜大。確實像個沒福樣,不似羅錦衣那般白白大大一副喜慶模樣。秋生秋云姊妹幾個是北舞渡周邊有名的美男子齊整閨女,這得益于他們的媽是個東北人。秋生他伯年輕時候在東北當了幾年兵,復員時領回一個大閨女,高高的個兒,白白的臉盤,說一口爽利東北話。來村上后,生下他們姊妹四個,人們都說,這才叫優良品種。按說秋生應該找個相貌相當的媳婦,可他獨愛知識分子甄寶珠,一聽說是高中生,民辦老師,先愿意了一大截,一見之下還算秀氣,有著一般農村姑娘無法企及的書卷氣,就再也舍不下她。是個石頭蛋,也得捂到懷里暖熱你。他不幾天就找個借口騎了車子竄到甄莊來,給寶珠拿幾個蘋果、兩塊香皂什么的,寶珠拿話氣他,噎他,他也不惱,瞅空勇敢地抓住她的手說,非得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嗎?除了農忙時節幫忙,除了大事,平日里不興男女對象到對方家里去,容易惹人笑話,但秋生不管這些,他就是要讓人們都知道,他是寶珠的對象。

秋生走了后,寶珠她媽說:“中了中了,別再包彈了,沒有那攀高枝的命,就實際一點?!?/p>

寶珠徹底死了心,于是也盼著農忙時節,被叫去他家里干活,讓尹張和甄莊的人都知道,他倆算是訂婚了。

新婚后的甄寶珠,每天早上從秋生的肩頭醒來,被他身上好聞的氣息浸泡著,看到外面亮起的天光,對自己說,這樣的生活,也算不賴吧。吃過婆婆做好的早飯,丟下碗,騎自行車到前楊小學去上班,中午在學校自己的宿舍里簡單做點,下午下班后,騎車穿過北舞渡的街市,回到家中,婆婆已經把晚飯做好了。她不做家務,除了夏秋搶收之外,也基本不干農活,像個真正的工作人一樣,每天上下班。如果不考慮商品糧不商品糧問題,她的生活,也算是幸福平穩的。

寶珠才新媳婦了不幾年,接連生下兩個兒子,一個長得像秋生,一個長得像自己,都一律健康漂亮。寶珠還是清清瘦瘦,體形一點沒變,只是多了些女性的風韻,尤其作為小學代課老師,這魅力在她領著孩子們念b、p、m、f、d、t、n、l的時候,在她撣著身上的粉筆末從學校里走出來的時候,更是顯得優美。她穿得素凈而講究,步伐也有些韻律,說話再拿腔作調一些,她成為農村人眼里的偶像。婦女們吃飯穿衣,時時處處,都要以寶珠作為參考標準。

因為秋生是獨子,沒有兄弟紛爭,也沒有與父母分家另過,重要的是寶珠是知識女性,比一般村婦境界高,對公婆很尊重,從不像農村媳婦一樣,給公婆甩臉子、辦難堪。婆婆身體也好,看孩子、做飯、家務全部包攬,她基本是進門就吃飯,吃完飯丟下碗就轉身出灶房,她的家務活也就是洗洗他們一家四口的衣裳,掃掃院子和自己屋里的地,除此她就像職業女性一樣,每天輕輕閑閑地騎著自行車上班下班。

可突然之間,她犯了嚴重錯誤,叫學???,一夜之間,淪為村婦。她昨天從學校里倉皇出來,便再也無顏面進去,她叫秋生在晚上學校里沒人之后,去簡單收拾了她屋里的東西。之后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走進那個院子里。

事情的起因是,秋生愛花錢。秋生從小愛花錢,有一個想花八個。秋生這次使錢是托人在縣上買化肥。眼看苞谷苗半腰高該上化肥了,可今年化肥緊俏,在縣上有親戚有關系的人才能買來,趾高氣揚地拉到自己家地里。他們那是撒化肥嗎?他們那是務莊稼嗎?那簡直就是氣秋生,我尹秋生這么個大能人買不來化肥怎么著?秋生放下飯碗就騎自行車去了妹子家,他去問秋云婆家借錢,他不信他兜里裝上錢買條煙到縣上買不來化肥。

自己家沒有那么多錢,秋云的公公婆婆趕忙跑鄰居家四處借,一會兒,手里拿著好多張零錢回來,說這里五十塊你看夠不夠,要不夠過兩天再來看看。秋生說,放心吧叔,我去找好門路,把咱兩家的化肥都能買回來,你只用把買化肥的錢準備好就中了。他到縣上,拿著五十塊錢卻不敢花出去。今年化肥不但漲價了,而且眼下還沒貨,啥時有貨不知道。

騎自行車回到家,還是能看到有人從縣上、公社拉了化肥回來。秋生氣得晚飯也沒吃,只恨自己錢少,只恨自己沒有一星半點縣上和公社的關系。

寶珠不忍看他著急上火,說:“實在不中,學生開學剛交來的錢,我還沒交給學校哩,你先拿去使,十天半月內能給學校交上就中?!蓖甓際欽庋?,學校十來天后才從各個老師那里把錢收齊,有時拖拖拉拉,一兩個月交上來也是有的。秋生眼睛一亮,顧不得許多,叫寶珠拿錢來,他想,用這錢多買點化肥,回來轉手賣出,掙的錢,可能就把窟窿補上了。寶珠交給他一百八十塊錢,先讓他去北舞渡找孟建社,孟建社給縣里一個相好的哥們打了電話,秋生第二天一大早去了縣上,給人家送了一條煙,趕天黑前化肥拉了回來,算是他揚眉吐氣一回。

可是三天后的上午,校長突然說,縣教育局突擊檢查學校各種指標,請各位老師把所收款項天黑前交齊。秋生這下著了急,只恨他太勤快,昨天把化肥撒得干干凈凈,要是剩下三五袋這會兒也能倒手賣出去。趕忙騎車到秋云家里,秋云家也已經把化肥撒了。

寶珠正趕在風頭上,誰也不敢給她說情,校長為了在教育局領導跟前拾回面子,當場宣布開除甄寶珠,連開會研究的必要都沒有了。

寶珠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門。天轉涼,收了苞谷豆子,賣了苞谷豆子,還了錢,不等麥子種下,地租給別人打理,秋生和寶珠收拾行李,兩個兒子給媽放家里,二人在夜里十點半上了去西安的火車。硬座車廂里站一夜,天快亮時到了洛陽,有人下車,騰出一個座位,兩個人擠著坐下,靠著才能入睡。

火車中午到達西安。

早些年就聽說,北舞渡有一個人,家里弟兄多,十五六歲離家出門闖世界,在西安郊區給一個漆工當學徒,后來經人介紹,到當地一戶人家做了上門女婿,據說現在掌門立戶,混得不賴。

走之前,秋生去北舞渡吳成貴家里,要來了他在西安的地址,以備萬一。

二人站在火車站廣場,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背著大小包袱,來來去去,步伐匆匆,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不知要去哪里。不重樣的公交車,威武地掉個頭又向南去,短的,給他們一個圓圓的后屁股,長的,半中腰那里有幾層子像是手風琴上的褶皺,車從那里折起,感覺應當有一股音樂從那里冒出,不像短的開那么猛,緩緩停到出發的站點,人們一擁而上,過多的人卡在門口那里,下羊屎蛋一樣,嘣噔一個,嘣噔一個,彈進車廂里,車下的疙瘩漸漸消散,在車內密密排開,像一個大畫筆給里面上色,上色,再上色,直到黑乎乎一片,大汽車變成了罐頭瓶。

他倆仰脖看了一會兒,又相互看一眼對方,不出聲,但眼睛都在問,去哪?兩人心里都響起銀環唱的那句,我往哪里去呀,我往哪里走?出發前的雄心萬丈,改換天地的美好想象,突然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要不要去投靠吳成貴?起碼家里先住幾天,否則這城里的旅館,見天幾十塊錢,誰受得了。拿著那張紙,問公交車站小玻璃房里的調度人員,人家說了倒車路線,寶珠拿筆記上。她的包里,是有一支圓珠筆的,出門時專意帶上的。又向前走幾十米,找到出發站點,車進站后,他們也變成那奮力擁擠的人,秋生搶占先機,連人帶包先擠上去,用包給寶珠占了個座位,這也是剛才看出來的門道,要貼著邊擠,用巧勁往上鉆。寶珠文雅地站在下面,讓別人先上,看見車窗內坐著的秋生得意地向她笑,她心里涌出一陣幸福。

轉了幾趟車,穿過整個城市,二人在天黑前來到距離火車站四十里地的郭杜鎮,打聽出吳成貴的家。家鄉話就是接頭暗號,激活記憶和情感。吳成貴雖不認識秋生,但一家人也挺親熱。在廚房里給支了一張床板,叫先住下來,明天再想辦法。

二人合蓋一套從家里帶來的被褥,一夜摟著,一開始沒有睡好,天快亮時,墜入深深夢鄉。醒來已經八點多,院子里很安靜。吳成貴夫婦見他們睡得熟,沒有進廚房來,在街里買了早點,讓孩子吃了上學去。

飯后,四人動手,在進院門的旁邊,將一間放雜物的小房子收拾出來,叫他們住下。秋生說,哥,我們吃住你這兒,給你錢。吳成貴說,看說哪兒去了,三里地的老鄉,能要你的錢?回家說出去,能叫人笑話死我。吳成貴媳婦說,不要熬煎,先安生住幾天,再想辦法。過一向等你們掙錢了,再說房租的事。西安這個地方,遍地都是錢,就看你會不會撿,只要不怕吃苦,每天都能彎腰在地上拾錢?!安還苷λ?,比趴家里強?!背隼詞改?,姓吳的仍然一口家鄉話,夫妻二人不同的口音之中,都微妙地吸收了一點對方的語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樣子。吳成貴現有一兒一女,分別在鎮上讀中學和小學,當然他們都不姓吳,而是跟了妻子的姓。

哪里安生得了,秋生寶珠二人在郭杜街上轉了一會兒。滿眼滿耳,皆是陌生景象,尤其人們說話,口音短促而結實,跟老家那里實在不同。兩人靠得再近一些,相依為命的樣子。這郭杜鎮比北舞渡大得多,也洋氣很多,畢竟是西安的郊區。商量了幾個回合,買了兩包點心,兩棵白菜,一網兜蘋果,一只燒雞,四只手提著回來。吳成貴夫妻二人少不了責怪一番,說他們亂花錢。寶珠進廚房幫吳成貴的女人做飯。一會兒,孩子放學回來,大家圍在一起吃飯。秋生問吳成貴,有啥來錢快的辦法。

“要想當天見錢,那就去康復路批發衣服,回到郭杜,路邊扯根繩,掛那兒賣?!?/p>

第二天吃完早飯,二人按吳成貴給寫到一張紙上的乘車路線,倒了兩趟車,來到市區東郊的康復路。正是經濟活躍的九十年代初期,這里本因靠近軍醫大學和西京醫院而得名,毗鄰火車站、汽車站,接近于東郊的大型物流集散中心,廣東最新式樣的服裝,三天就可出現在這條街上,再由各地來的大小商販們,螞蟻一樣馱運回西北各地和相鄰的山西四川。這條一公里長的南北路上,各省各地前來批發服裝的人,見天像流水一樣涌來,人挨人人擠人密不透風。傳說溫州人最早在這里,兩棵小樹之間,掛一根鐵絲就是一個攤位,誰先占上是誰的,賣南方最新流行的服裝,賣牛皮紙做成的皮鞋,每天收入相當于東西兩隔壁一個大學教授和主治醫師的月工資外加獎金。后來這里漸漸形成西北地區最大的服裝批發一條街,獨領風騷三十年。本是需要安靜的康復路,天天人聲鼎沸,各種車輛催命扎堆,連帶著南北出口的兩條馬路上,也天天堵車,早晚出攤收攤高峰,警察密布,忙亂不堪,稍微疏通不利,人和車都走不動,擠得長樂大道上,東西綿延一兩公里的擁堵路段,任誰的巧手也解不開,喇叭亂叫,人聲吵鬧,小偷趁機下手,流氓乘勢作亂,你若不小心陷進去,安寧喘口氣的地方都沒有。

秋生和寶珠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人擠在一起,先是唬得不輕,老虎吃天一般,不知從哪里進入,不得不手拉手,才不至于在人群中擠散。艱難地挪動,人縫里鉆來擠去,康復路上來回走了一趟,眼睛簡直不夠用,看啥東西都好,也都很便宜,可他們手中沒有太多本錢,又怕回到郭杜沒有地方可賣。兩人商量來去,花六十塊錢,批了五十雙“全棉襪子”(其實是腈綸材料,能有三成棉就了不得了),提在黑塑料袋里,擠上回郭杜鎮的公交車,比在家里三伏天搶收還要緊張。

早早吃完晚飯,二人相伴來到街道邊的路燈下,一塊剪開的蛇皮袋子鋪展,人在小凳子上坐下來,就開張了。要價兩塊五,搞價搞到兩塊,最優惠的,五塊錢三雙。不到倆鐘頭,五十雙襪子出手,掙了三十塊錢。

明天,二人又去,不妨膽子再大一些,步子再大一點,批了兩百雙襪子,增加了花色和品種?;乩綽裊肆教?,竟然也賣完了,掙了一百多塊。郭杜街上每天人來人往,好像每個過路的人都需要襪子。嗯,他們不但需要襪子,還需要圍巾手套、毛衣毛褲,需要棉皮鞋棉拖鞋,甚至需要呢子外套。而這兩個外地口音的人,不辭勞苦地給他們將這些東西搬運回來,賺取并不貪心的差價。

錢竟然真的這么好掙,每天能長出來一兩百塊。一個月后,他們自己也有了需要。他們需要一小間房子,哪怕四五個平方,因為天越來越冷,他們不能總在路邊。吳成貴奔波了兩天,幫忙搭線,在街尾拐角處租到一間小小門面房。當然他們開始給吳成貴交房租,也備了簡單爐灶,自己開火做飯。

每天睡到自然醒,九點多吃完飯,兩人一起到店里,開張營業。門外的墻上,貼一大張塑料布,釘兩排釘子,掛出衣服。有初步相中的,可到房子里試。十二點后,一個人守店,一個人跑回家,簡單下一小鍋稠面條,連鍋端了來,盛到一只碗里,另一個人端著小鍋吃。晚上小店關門時候,兩人拿著鍋和碗,一起回家,做晚飯。他們不在外面飯館吃飯,自己做省錢。他們自己從不買肉,關鍵是沒時間做,平常只吃青菜面條,等著吳成貴家一周一回的改善,秋生給寶珠說,這叫最大限度節約開支。

快要過年,秋生給家里寄了一千塊錢,叫媽在家好生帶著孩子,他們不回去了,趁著過年,好好掙一伙。批貨的時候,精打細算,給吳成貴的兩個孩子每人買了一件上衣,一家四口送了八雙襪子。

臘月二十六,二人在康復路批了幾大捆衣服,公交車不叫上,租了一輛面包車,拉回郭杜,小店里放不下,也不放心將貨擱到那里,拉回家去,小屋里堆得滿滿的,常常有一個人跑回來,緊急抱到店里幾件。只攢著勁年前大掙一筆。人們手里的錢好像不是錢了,是花花紙,買東西不像從前那樣瞻前顧后,也不再死壓價。臘月二十九直忙到夜里八點,三十上午還有顧客,二人忙不過來,小店里也裝不下顧客,干脆扯了繩子到店門外,戰場更大了。吳成貴的媳婦也來幫忙。吳成貴領著女兒兒子在家里笨手笨腳地盤餃子餡、炸麻葉。店里這三人直到下午四五點,才收攤關店回家。

二人關起房門,將錢倒在床上,媽呀,恁大一堆,從沒見過這么多錢。那邊吳成貴一家開亮所有的燈,鬧鬧嚷嚷在做飯,他倆也不好意思細細數錢。再看看床上花花綠綠一堆,仿佛這不是真的,抬頭看看對方,咯咯笑笑。那時買化肥,哪怕有二百塊錢,哪能那么作難,害得寶珠犯錯誤??墑?,若不犯那個錯誤,咱咋知道走出來呢,可能還一直趴到家里,出死力掏憨勁哩。那個破民辦,有啥好的,一個月幾十塊錢工資,而咱現在,半天就掙幾十。二人嘴里說著趕快過吳大哥那邊去吧,卻又不舍得離開那些錢,眼睛盯著,激動地說這說那,唾沫星子飛到對方臉上。年貨什么都沒準備,爐子也滅了,團圓飯在吳大哥家里吃,被罩床單都沒有洗,沒關系,撤下來換上新的,干脆單子一卷,將那些錢包了起來,塞到一個保密地方,明天后天,有的是時間數,有的是時間洗。二人洗手洗臉,換了衣裳,收拾好自己,給吳大哥兩個孩子一人包了一百元的紅包,來到堂屋里。所有燈光亮起,院門已經插嚴,餃子在鍋里翻滾。大家高高興興圍在一起吃了頓年夜飯。吳大哥的媳婦打開一瓶西鳳酒,兩個男人竟然哩哩啦啦喝完了,借著酒勁,秋生說不盡對吳大哥的感激之情,端著酒杯,像孩子一樣哥哥、哥哥地叫,吳成貴便也弟弟、弟弟地喊。吳成貴也很有成就感,他十六歲出門,遠離家鄉,苦苦勞作,當了人家的上門女婿,生下一雙不姓吳的兒女,雖然夫妻恩愛,家庭和睦,但作為一個男人,總覺得人生有一些遺憾,夜深之時,少不得想念家鄉。現在這一對親親的老鄉投奔而來,叫他心里少了身在異鄉的孤單和寄人籬下的憂傷,再說能有這樣一個放心的房客,本是閑置的房子發揮了作用,每月收入一百塊錢,院子里多兩個聰明伶俐的大活人,對他們也是好事。喝了酒的吳成貴,勾起無盡的鄉情,說起小時候吃不飽飯,自己爹娘度過的艱難,一時淚水漣漣,兩個男人摟肩膀拍胸脯,掏心掏肺,哭哭笑笑,他們的話語時不時被鞭炮淹沒,耐心地翻起眼珠子,等待鞭炮聲過去,再將剛才的話續接起來。瓜子皮、糖紙、點心渣掉了一地,吳成貴媳婦說,扔地上扔地上,一會兒十二點前一塊掃。果然,十一點五十的時候,她拿起掃帚細細掃了一遍地,撮到門外的垃圾桶里。大家一起看完春節聯歡晚會,二人從吳大哥家暖烘烘的屋里出來,提了一個熱水瓶,端了一小盆吃食,相扶著,回到他們冰冷的小屋。初一大中午才起。從吳大哥家爐子上夾一塊燃著的煤,放到自己冰冷的爐子里,燒熱水洗衣裳做飯,過他們自己的年。

秋生和寶珠在西安的第一個春天,勁頭十足地奔波于郭杜和康復路之間。錢是這么好掙,只要不怕出力,天天都能見錢,趁著年輕身體好,還不多辛苦一些?從來沒有節假日,好像也不知道累。有時候兩人起大早,一起去進貨,趕中午回到店里,開門營業;有時候秋生一個人去,留下寶珠看店。如果天黑了還沒有見到秋生回來,寶珠是無論如何吃不下飯的,電爐子上簡單的飯做好了放著,必得看到他馱著一個大包回來,或者在公交車站叫的三輪車,拉回到店門口,她的心才放下來。秋生呢,要是耽擱在路上,比寶珠還著急,他怕寶珠操心。屋里地方小,兩人恨不得頭頂頭的,坐在一起吃飯,好像分別的幾個小時,竟然是幾天一樣。秋生將路上的見聞,一件件說起,要是哪天碰上個孬孫,起了爭執,叫秋生動了氣,秋生臉憋得通紅,一路上在內心溫習吵架的過程,進了門就開始給寶珠復述,從頭到尾,詳詳細細,連對方的長相表情都要描述,只恨沒有錄像機錄下全過程。寶珠靜靜地聽,不時點評一句,最后勸秋生不要生氣,出門在外,安全重要,不要跟野人發生矛盾,萬一人家打了你,傷了殘了,人又跑了,那還不是咱自己吃虧。如果秋生又聽到一個一夜暴富的故事——康復路上幾乎天天發生這樣的故事,講也講不完——那更是激動得講給寶珠聽,進行一番展望,無非是說,我們好好干,不定哪一天,也有可能發起來,“奶奶的,等咱有了錢,”這是秋生每次都要說的話。寶珠疼愛地撇撇嘴揶揄他,你有錢,那不更是大手大腳亂花。秋生說,錢就是叫人花哩呀,等咱有了錢,先在家蓋座小洋樓,叫咱伯咱媽享幾天福。兩人結婚后,從來沒有哪一天分開過,沒有哪一個晚上不在一起摟著睡覺。兩人從沒有吵過架,好像對方說什么,做什么,他們都支持,都同意。偶有寶珠想起往事,心情不好,或者遇事心不寬敞,來來回回思磨,眼神發直了,悶住頭不說話,秋生必得使出渾身解數,不把她逗笑不算完結。

第四章

羅錦衣調到了縣城工作,在第二實驗小學教書。

縣城里較之鄉鎮,能感到自己多了些獨立性,不像在村子或鄉里,你出個門全村人都知道,你騎著自行車從街里走過這件事,幾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聽說了。

縣城里的幾條大街,座座樓房,像是屏障一樣,擋住了人們的目光,人們也不介意身邊走過的陌生人是哪里的,姓啥叫啥商品糧還是農業戶正式工還是臨時工機關的還是預制板廠的。縣城人的目光,稍微淡漠高遠一些,不像農村人,對啥都好奇,走過一個陌生人,非得打聽出來,哪莊的,到誰家去,籃里的啥。

可畢竟,縣城只是個溫情而凝滯的小圈子,七大姑八大姨地套著繞著,仔細追究下去,好像人人都是親戚,每個人都認識其他的人,又都被所有的人認識。羅錦衣才調來不到一年,也已經是遍地熟人,走到路上要不停地與對面走來的人打招呼。

不管怎么說,她一腳蹬進了天堂,要在這里展開她的幸福生活。

遇有上級領導下來檢查工作,需要應酬的時候,她定是積極參與,小小縣城的所有酒店、休閑娛樂場所,都讓她足跡踏遍。吃完喝完,唱歌洗腳按摩,她全程陪同,一直到最終一個環節。她自帶洗漱用品,夾層的角落里,還會有安全套。但那是領導提出用的時候,她才會拿出,對方若不提,她是斷然不會拿出來的,否則就傷了領導的自尊,壞了領導的情致。如此,懷孕在所難免。她換個名字,到市上的私人診所做手術。

“不能再刮宮了?!幣晃恢心昱蠓蜓纖嗟囟運?,“子宮內壁已經很薄,再刮的話,今后不好懷孕?!?/p>

她木木地停了一下,臉扭向一邊,過一會兒回過頭來,對大夫說:“不中,我現在還不能生小孩,只能做掉?!?/p>

大夫給她開單子,讓她進門簾后面的手術室。

怎么能不會懷孕呢,這么好的身體,這不是,都懷了幾次了嗎?啊,下次一定注意,要告訴對方,得用套,我還是個大閨女,要是懷孕,我就完蛋了。領導會同意的,他們一定理解一個閨女家的難處。

為什么不能拒絕呢?他們又不能明確給我幫什么忙,不能答應我調到市里去,或者當個年級組長、教導主任什么的。我就不能狠下心來,回絕他們嗎?

可是,真的不能,她試過了,當一個有官位的人,將她攬在懷里,嘴里噴著熱乎乎的氣息,用顫抖著的手摸索時,她總是不能拒絕。她覺得要是拒絕了,就有可怕的后果,領導的臉,從此會對她冷下來,雖然那些人,不是她的直接領導,可是,領導,總是領導,都是不能得罪的。而她,是想要進步的,她還有弟弟,需要她幫助,伯媽活了大半輩子,彎腰縮腦幾十年,需要在莊上受人尊重,家里這事那事,需要拯救。而這一切,都需要她的身體來開疆拓土。一個家里,有一個人中用了,其他人也都能帶起來。

縣城里的婚姻,并不能讓你可著心挑揀,人本就不多,再每個階層篩選圈定下來,也就沒有多少可供選擇的了。

羅錦衣二十八歲時,有人介紹縣民政局的祝新生,大她一歲,兩人一見,相互挺滿意——就算不滿意卻也沒有更好的,婚姻有時候由不得自己,是由著一種強大的慣性向前走。

祝新生大學連考四年,勉強進入一個地級市二本學校,畢業后,借著親戚套親戚的關系,他爹又賣了家里的牛犢,使了不少錢,將他送進公務員隊伍,坐進冬暖夏涼的辦公室,與茶杯、報紙、文件相伴。而他的伯媽和全村人都堅信,從此縣上咱有人了。

地區民政局給縣民政局撥了一批輪椅,要在全縣分期分批發放給有困難的群眾。當然,輪椅有限,不可能需要的人都有份,也不可能大鳴大放地吆喝說,來來來咱這里有輪椅發放。各級領導都先問自己的親朋好友,幾十個輪椅發了一圈下來,竟然還剩幾個在庫房里。祝新生跟領導請示,能不能給他批兩個,他考上大學出來這么些年,白白領受村里人的贊美與巴結,還從沒有回報過鄉親。

星期天,祝新生和羅錦衣兩人相伴,騎著自行車,分別回了祝莊和羅灣,讓伯媽悄悄問問村上的人,有誰愿要,這是咱落人情的一個好時機。祝新生的伯媽和羅錦衣的伯媽先是腦子飛轉,經過一番篩選,承擔了訪貧問苦的職責。拍去衣服上的灰土出門,變作慈善大使,前往村里有殘疾人的一戶人家——當然是和他家走得近的,有過交情的,農村里病的殘的癱的可真不少,暫時顧不過來——告訴他們這個大好消息,叫他們趕快寫個申請,趁著錦衣在家,給你捎到縣里去。被通知到的人家立即領了好大的恩情,天上憑空掉下個輪椅呀!聽說值幾百塊,可申請我們也不會寫呀,關鍵是不知咋寫才符合上級的要求。最后還是祝新生和羅錦衣幫他們寫的。當他們看到自己的名字綴在“縣民政局”開頭的申請下面時,激動得快要掉下眼淚。

果然,下個星期天,一個大紙箱子由羅錦衣帶在自行車后面,送回到羅灣;由祝新生的自行車馱著,送回到祝莊。但說羅灣這邊,當街里拆開,由一個木匠和羅錦衣一起,照著說明書,將那輪椅組裝起來。已經圍了幾十個人,在那里看,七嘴八舌地參與意見。那個半輩子在地上偎著行走的人被架起來,坐上了锃亮的輪椅,立時視線高了一截,在眾人的見證之下,他在街里展示。猛一下還操作不了,從前只看電影里的人,坐在輪椅之上,自己兩手轉著走,幾多瀟灑和洋氣。咱家多年行動不便趴在窩里,快跟憨子一樣了,被眾人看著,越急越不會弄,只是窘迫地笑。羅錦衣耐心地教給他使用,咋拐彎,咋捏閘??吹娜宋Я思溉ψ?,進不去的孩子恨不得鉆大人腿,鉆進去的孩子好奇地湊上去摸,突然一聲凄厲慘叫,手指頭夾進了車輪,大人撲上去搶救,幸好沒有流血斷指,只是指頭肚青紫了一塊,趁著有這么多圍觀者,孩子張大嘴號哭,喉嚨芯那個小肉墜一個勁顫動。被大人又疼又恨地摟在懷里,被那么多人哄著,出盡了風頭,于是這受傷的孩子內心生出幸福與豪壯,輪椅,將成為他童年的重要記憶。那人試巴試巴,學會操作了,孩子們圍上來,要推著他走。那受傷的孩子,臉上的淚已經干了,覺得自己更有理由當主推手,上去奮力將別的孩子撥開,又引出新的哭聲,最后一窩蜂上去,輪椅上掛著四五個小孩。

家鄉人民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輪椅改變了父老鄉親的生活,而這一切,都是中用了的羅錦衣帶來的。一下子冒出許多需要輪椅的人,兜里裝著煙、手巾里包了雞蛋來找羅錦衣的伯媽,叫女婿再想辦法給咱也弄一個。羅錦衣的伯媽走在街里,滿面春風,他們答應再叫姓祝的尋情鉆眼,輪椅要是實在沒了的話,看能不能給點別的幫助,衣裳呀棉褲呀被子呀擔架呀床呀,啥都中,給錢更好。民政局嘛,就是做這些事的,聽說庫房里堆得滿滿當當,一年到頭都有好處給下面發放,只是咱夠不著人,現在好了,那里邊有咱的人了。羅錦衣家一時成了縣民政局駐羅灣的辦事處,不,成了縣政府在羅灣的一個駐扎點,家里天天有人進出,成了生產隊里又一個噴空兒點,她伯再也不用自己買煙吸,她媽再也不愁沒人說話,大隊支書也上門來,打問一些縣上的政策。

那邊祝新生的家里,想必也是同樣場景上演。他們回報鄉梓初見成效,大受鼓舞,又費些心思,打報告寫申請給領導說好話,過了些時日,果然就有一些民政局庫房里的東西用自行車不斷地馱回祝莊和羅灣。

臘月里,祝新生和羅錦衣辦了婚事。婆家娘家,來隨禮的人亂碰頭。

結婚后一年,羅錦衣沒有懷孕;兩年,沒有懷孕;三年,沒有懷孕。不管是跟祝新生,還是跟各級領導,都沒有再懷上,她之前多年里擔心害怕的事情,卻一直沒有發生。在她最需要懷孕的時候,卻再也沒有消息。

她承擔了全部責任,給祝新生說是她的原因,她去醫院檢查過了,醫生說是宮寒,要好好調理。祝新生雖也難過,但也沒有多說什么,對于生不出孩子的肚皮,說什么都是沒用的。

這種隨身攜帶洗漱用品的良好素質,使她遇到又一個貴人,頗費了一些心思,羅錦衣告別棲息八年的縣城,調到市里,并且離開了教師崗位,進入機關工作。半年后,將祝新生也調到市上。

二人懷著美好的期待,或許來到市里,她的子宮會變得溫暖一些,也或許換個環境,周圍人不再總是關注這個問題。

又等待幾年,子宮依然不見回暖。三十五歲了,對于結婚已經六七年的夫妻,還沒有孩子,誰都不再認為,這是個正常的事情。

沒有孩子的拖累,她一心撲在工作上、應酬上、學習上,先是前幾年在縣上,通過遠程教育,取得了大專文憑;到市里后,業余時間又上了黨校,拿到了本科文憑。

在多年里,她仍然在辦公室備著洗漱用品,她大大的包里,有一個小毛巾,幾個簡單的小瓶子小盒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那不變的洗漱袋里,裝備逐步變得高級。夾層的角落里,還是有安全套。但那是對方提出用的時候,她才會拿出,對方若不提,她是永遠不會拿出來的,反正她再也不用擔心懷孕了。也并不是都要上床,有實質性的肉體接觸,多數時候那些下基層的上級領導,正直純潔,愛惜自己的羽毛,比她還要害羞扭捏?;閎嗣?,尤其是基層女人表現出全方位的崇拜贊美順從臣服愿意為其做出一切的姿態,已經足夠,也是很感動人的,讓他們臨走時緊緊握你的手告別,離開幾天了想起你心里還是溫暖的。

羅錦衣剛來那年,市里建起一個新商場,照例要叫國際購物中心的。雖然是不大的四層樓,但因為有著最新式的手扶電梯,為此城第一家。離她家不遠,羅錦衣常去轉轉,當她手里有購物卡的時候,會到這里給自己買一件心儀的東西,或者給伯媽買件衣服什么的。多數時間也并不是一定要買什么,她那個卡,也不舍得一次花完,要分成兩三回,好讓她時時有著擁有一張購物卡的感覺,因為這種卡,不是一般老百姓能有的。有一回,省城來的一位領導,被她全方位照顧得舒心,竟然隨手給了一張亞細亞的購物卡,她一下子覺得跟綠城有了親密聯系。她一直等待去開會出差,可總也沒有機會,于是在臘月中旬的一天,她專門坐上班車,去了綠城,消費了那張卡,給伯媽一人買了一身內衣,給自己小家買了過年的東西,再搭班車回她的小城。

在小城的國際購物中心,她就是看看,一家一家細細地看過去,哪一家到了什么新式衣服,哪一家何時打折,她都清楚?;蛘咚褪竊敢飧惺芤幌略詵鍪值縑萆舷蟶仙母芯?。反正回家也沒有什么事,一間不大的屋子,顯得空空蕩蕩,有時候落一層土,她也沒心情擦,于是就更見荒涼,沒有一絲生氣,兩人只是回來睡個覺,第二天爬起來各自出門,直到晚上回來,并且盡量推遲回來的時間。祝新生常在外面跟同事、朋友、一般大的喝酒吃飯打撲克下棋。

傍晚,小城華燈初上,喧鬧中有著甜膩膩的溫情和食物熟爛的氣息。她在路邊款款地走,看到帶著孩子的女人煩惱疲憊地走過,看到年輕媽媽訓自己的孩子,她內心輕輕顫抖。有次竟然見一個女人,在街上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狠推一把,孩子坐個屁股蹲兒,媽媽轉身走了,孩子爬起來舞著雙手奔跑去追。她真想沖上去抱過那孩子,對女人說,你不想要了嗎?我要!那孩子哭得她心尖都是疼的。我要是有個孩子,怎么能舍得打呢?那對母子已經走遠,她嘆口氣,電梯將她越帶越高,她將樓下正跳廣場舞的女人,將那些當媽的當奶奶的當姥姥的女人們,踩在腳下。

過年時候,羅錦衣和祝新生回老家。市里回來的人,帶回的年貨樣樣高級。婆婆在身后盯著她健碩的身子,想不明白這樣的身板,竟然生不出孩子。

羅錦衣聽說甄寶珠夫妻倆也從西安回來,她在初四下午,騎自行車來到尹張,想先到她的校園里看看。大門上鎖,院子里空無一人,她找到當年那間小屋的后窗。現在不知住了何人,高高的小窗子里拉著布簾,她踮起腳尖,從邊縫里也看不到里面。十幾年了,想想當初住在小屋里的人兒,最大心愿是轉成公辦。那時竟如此卑微,對生活不敢多要。她轉身離開,對當年的自己生出無限疼惜。

她剛才經過北舞渡街里,稱了兩斤油饃,買了一網兜蘋果,見著幾個熟人,親熱地打招呼說話。她知道自己走過去之后,那些人會站在原地,盯住她的背影一會兒,然后說,三十六七了,還沒小孩。

在秋生家里,遇見回娘家的秋云,小腹微鼓。寶珠小聲給羅錦衣說:“又懷上了,愁人。五年生了仨閨女,尋出去倆,跟前只留一個,東躲西藏,計劃生育的成天找。這個要是閨女,還得尋出去?!?/p>

羅錦衣心里一閃,問:“幾個月了?是不是B超能看出男女了?”

寶珠怔怔地看了錦衣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兩個人再次達成一種默契。

初五一大早,羅錦衣帶著尹秋云坐班車去了市里。

過完春節上班之后,羅錦衣給單位里的人宣布:她懷孕了!她帶著羞澀而甜蜜的表情給人說,一直懷不上,都死了這條心了,也就從來不操心來月經的日子,過年回家,我媽一看,說不對,這才一想,喲,兩仨月沒來了,到醫院一查,真的是懷上了。大夫說,我這屬于高齡初產婦,還有點啥問題,說了一堆注意事項,建議在家休養。

過完正月十五,羅錦衣請了半年假,回老家保胎去了。

半年后,傳來消息,羅錦衣在老家生了個女孩。

再三個月后,羅錦衣回來上班,帶來了婆婆和孩子。

同事們說,哎呀你真會生,這孩子長得可真漂亮,看你恢復得多好,身材跟從前一樣。羅錦衣臉上涂抹著一層溫柔的笑,像一個真正的母親,接受人們的祝福和夸獎,說她除了沒有奶水,其余一切都好。

這孩子少見的乖巧,好像知道自己身世,襁褓里的哭聲都是試試探探的,不敢敞開了哭,有了訴求,只是唧唧噥噥一小聲,點到為止,引起大人注意就行。喂了奶,換了尿布,就乖乖躺著,黑亮亮小眼睛睜著,看這個新奇的世界,向媽媽一笑,將羅錦衣的心兒融化。她以寶珠為中間人,和尹秋云達成口頭協約。她補償一些錢給秋云,從此親生母女,永不相認。這孩子,任何時候論起,就是她羅錦衣生的。

羅錦衣夫妻把孩子愛得不得了,穿最漂亮的衣服,吃最好的奶粉、米粉,給她起名優優。

優優是羅錦衣的福星,自從有了她,生活步步順利。羅錦衣張羅著找了市里最好的幼兒園,將優優送了進去。

……

周瑄璞,著有長篇小說《人丁》《夏日殘夢》《我的黑夜比白天多》《疑似愛情》《多灣》,中短篇小說集《曼琴的四月》《驪歌》《故障》《房東》。在《人民文學》《十月》《作家》等雜志發表中短篇小說,多篇小說被轉載和收入各類年度選本,進入年度小說排行榜?;竦諶熘泄暈難Ы?,入圍路遙文學獎、花地文學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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